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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是一条江,中年还来不及自我欣赏,就到了老年
上传时间:2020-07-24点击:155次

青年的陷阱

在审美视角上,喜剧出自于对生活的俯视,正剧出自于对生活的平视,悲剧出自于对生活的仰视。只有那些「似喜实悲」的作品,兼具多重视角。

这也就是说,一切欢乐的宣言、嬉闹的作品,对生活的态度是俯视的,居高临下的。嬉闹作品中那些喜剧角色为什幺被观众嘲笑?因为他们的水平都低于观众,观众在「看破」他们的同时,享受着自己的聪明。

相反,一切悲剧的情怀、悖逆的思维、无解的迷惘,都是因为仰视。茫茫天宇永远笼罩着毁灭的气氛,少数壮士却在扶助其他生命,这就是伟大和崇高的蹤影。

因此,我们不要嘲谑悲剧色彩、无解状态。它们拒绝对人生进行轻薄的读解、廉价的鼓励,而是坦诚地挖掘出了其中一层又一层的苦涩之味,指点出了其中一个又一个的重大陷阱。

在人生诸多重大陷阱中,哪一个阶段的陷阱最大、最险、最关及长远、最难于弥补?青年时代。

但是,在现实生活中,我们听到的,都是对青年时代的讚美。什幺朝气蓬勃、意气风发、风华正茂……滔滔不绝。

中国传统文化立足于「家族传代伦理」,表面上虽然十分讲究孝道,但立即又跟上一个最重大的阐释:「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」这就是说,孝道的终点是传宗接代。家族与家族之间的比较、纷争、嫉妒、报复,都与子孙的状态有关。祖业的荣衰存废,也都投注给了青年。因此,讚美青年,也等于讚美整个家族、全部祖业。即便表面上还「训导严正」,实际上,千年传代气氛的核心,就是讚美中的期盼。

比较可以原谅的,是一些老人。他们以讚美青年时代的方式,来表达自己对已逝青春的怀念,或者说,以失落者的身份身分追寻失落前的梦幻。

老人讚美青年时代,大多会犯一个错误,那就是断言青年时代有「无限的可能性」。其实,那是因为后悔自己当初的错误选择,就把记忆拉回到那个尚未选择定当、因此还有其他可能性的时代。但是,青年人常常读错,以为「无限的可能性」会一直跟随自己,一一变成现实。

其实我们应该诚实地告诉青年人,所有的可能性落在一个具体人物的具体时间、具体场合,立即会变成窄路一条。错选了一种可能性,也就立即失去了其他可能性。当然,今后还能重选,但在重重叠叠的社会关係和职业竞争中,那是千难万难。绝大多数青年人,会把那条窄路走下去,或者更换一条窄路,走得很辛苦。

正是在青年时代,锁定了自己的人生格局。由于锁定之时视野不够、知识不够、等级不够、对比不够、体会不够、经验不够,因此多数锁定都是错位。有可能改变错位,但已经要付出惊人的代价,因此很多人常常延续错位,最多只是争取不要错得过于离谱罢了。

本来这是严酷的事实,应该引导青年人冷静认识,逐步接受。并且告诉他们,在很难改变境遇的情况下,应该在青年时代好好地锻铸人格,由此来提高一生的精神等级。今后即使过得艰难,也会是不一样的人生。但是,世间对青年的讚美习惯,冲击了这一切。

这情景就像一个锻铸场。火炉早已燃起,铸体已经烧红,正準备抡锤塑型,谁料突然山洪暴发,场内场外都涌来大量水潮。火炉熄灭了,铸体冷却了。被浑水一泡,被泥污汙一裹,它们再也不能成材。

这是一个比喻。青年就像那刚刚要锻铸的铁体,而滔滔不绝的讚美,就是那山洪,那浑水。锻铸过程刚刚开始,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,就中断了。于是,这样的青年,在今后的人生长途中就「废」了。

是的,我们很少看到青年在进行着严格的品格锻铸。经常见到的,是他们在种种讚美和宠溺中成了一群「成天兴奋不已的无头苍蝇」,东冲西撞,高谈阔论,指手画脚,又浑浑噩噩。他们的人生前途,不言而喻。

经常听到一些长者在说:「真理掌握在青年人手里。」理由呢?没有说。我总觉得,这多半是一种笼络人心的言语贿赂,既糟蹋了青年,又糟蹋了真理。

青年人应该明白,在你们出生之前,这个世界已经非常複杂、非常诡异、非常精彩精采地存在了很久很久。你们,还没有摸到它的边。不要说真理之门了,就是懂事之门,离你们还非常遥远。请不要高声喧哗喧譁,也不要拳打脚踢。因为这在你们以后的长途上,想抹,也抹不去。

中年的重量

与青年不同,中年,是诸多人生责任的汇集地。

中年,不像青年那样老是受到讚美,也不像老年那样老是受到尊敬。但是,这是人生的重心所在,或用阿基米德的说法,是支点所在。

中年的主要特点,是当家。这里所说的当家,并不完全是指结婚和做官,但确实也包括在家庭内外充当「负责的主人」。

这实在很难。然后,如果你永远没有这种机会,那就称不得进入了中年,也称不得进入了人生关键部位。当家,是最后一次精神断奶。你由此成了社会结构中独立的一个点,诸力汇注,众目睽睽,不再躲闪,不可缺少。当家,使你空前强大又孤立无援,因为你已经有权决定很多重大问题,关及他人命运。

见过不少智商不低的中年文人,他们的言论常常失之于偏激,他们的情绪常常受控于谣传,他们的主张常常只图个痛快,他们的判断常常不符合实情。他们的这些毛病,阻隔了一个成熟生命与外部世界的联繫,剥夺了自己的一系列生命权利。

我见过很多高谈阔论的「意见领袖」,既有学历,又有专业,但由于没有当过家,因此也没有进入真正成熟的中年。他们的特点,大多是用刻板的概念来解释生活,用简陋的分割来从事学术,用夸张的激情来挑动舆情。他们满脑子都是一条条线、一个个圈、一堆堆是非、一重重攻击,弄得别人很累,自己也累。如果他们当了家,很快就会发现,一切都交叉驳杂,一切都快速变化。他们会切实地面对各种具体现象,灵活地解决各种麻烦问题,结果,他们自己也就从烦琐走向空灵,从沈沉闷走向敞亮,从低能走向高能。这就是当家所带来的人生成果,可说是「当家的中年」,或说「中年的当家」。

中年人最可怕的是失去方寸。这比青年人和老年人的失态有更大的危害。中年人失去方寸的主要特徵是忘记了自己应该当家的身份身分。一会儿要别人像对待青年那样关爱自己,一会儿又要别人像对待老人那样尊敬自己,他永远生活在中年之外的两端。明明一个大男人却不能对稍稍大一点的问题作出决定,出了什幺事情又逃得远远的,不敢负一点责任。这也算中年人吗?

我一直认为,某个时期,某个社会,即使所有的青年人和老年人都荒唐了,只要中年人不荒唐,事情就坏不到哪里去。中年人最大的荒唐,就是忘记了自己是中年。

忘记自己是中年,可能是人生最惨重的损失。在中年,青涩的生命之果已经发育得健硕丰满,喧闹的人生搏斗已经沉澱成雍容华贵,多重的社会责任已经溶解为生活情态,矛盾的身心灵肉已经协调地把握在自己的手中。

中年总是很忙,因此中年也总是过得飞快。来不及自我欣赏,就到了老年。匆忙中的中年之美,由生命自身灌溉,因此即便在无意间也总是体现得真实和完满。

老年的诗化

老年是如诗的年岁。这种说法不是为了奉承长辈。

中年太实际、太繁忙,在整体上算不得诗。青年时代常常被诗化,但青年时代的诗太多激情而缺少意境,而缺少意境就算不得好诗。

只有到了老年,沈沉重的人生使命已经卸除,生活的甘苦也大体了然,万丈红尘移到了远处,宁静下来了的周际环境和逐渐放慢了的生命节奏,构成了一种总结性、归纳性的轻微和声。于是,诗的意境出现了。

除了部分命苦的老人,在一般情况下,老年岁月总是比较悠闲。老年,有可能超越功利面对自然,更有可能打开心扉纵情回忆,而这一切,都带有诗和文学的意味。老年人可能不会写诗,却以诗的方式生存着。看街市忙碌,看后辈来去,看庭花凋零,看春草又绿,而思绪则时断时续、时喜时悲、时真时幻。

当然,他们也会产生越来越愈来愈多的生理障碍。但是,即便障碍也有可能构成一种特别深厚的审美形态,就像我们面对枝干斑驳的老树,老树上的枯藤残叶在夕阳下微笑一般。

我想,对老年人最大的不恭,是故意讳言他的老。好像老有什幺错,丢了什幺丑。一见面都说「不老,不老」,这真让老人委屈。中国的儒家传统又提供了「以老为上」的价值坐标,使很多老人在退休之后仍把控着很大的决定权、最后的裁决权。这种与实际工作能力已经脱节的权力,反而会把老人折腾得失控、失态,成为社会的一个负担。

谈老年,避不开死亡的问题。不少人把死亡看成是人生哲学中最大的问题,我感兴趣的只是,有没有可能让死亡也走向诗化?

年迈的曹禺照着镜子说,上帝先让人们丑陋,然后使他们不再惧怕死亡。这种说法非常机智,却过于悲凉。

我喜欢罗素的一个比喻。仅仅一个比喻就把死亡的诗化意义挖掘出来了,挖掘得合情合理,不包含任何廉价的宽慰。

罗素说,生命是一条江,发源于远处,蜿蜒于大地,上游是青年时代,中游是中年时代,下游是老年时代。上游狭窄而湍急,下游宽阔而平静。什幺是死亡?死亡就是江河入大海,大海接纳了江河,又结束了江河。

真是说得不错,让人心旷神怡。

涛声隐隐,群鸥翱翔。

一个真正诗化了的年岁。

摘自《君子之道》

生命是一条江,中年还来不及自我欣赏,就到了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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